《雷神4》:新年快乐阿斯加德

《雷神4》:新年快乐阿斯加德

终局之战后,雷神索尔在太空旅行,他并没有真正退休,而是兴致勃勃地帮银河护卫队作战。他听说屠神者格尔在袭击各路神仙,愤而起身,回家保护新阿斯加德。与此同时,被姐姐捏碎的雷神之锤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修炼成精,使前女友简·福斯特摆脱癌症纠缠,成为女雷神。二人亲吻,打架,奔跑,抢宙斯的武器,最后击败屠神者。

这是《雷神4:爱与雷霆》的全部剧情。在上映之前,很多人根据预告片猜测,电影将会怎样表现索尔走出自我怀疑,怎样呈现他和简的情感纠葛,新阿斯加德将如何发展,宙斯与北欧神话是什么关系。但是正片告诉我们,这些猜测都是白费的,制作方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,随便打发过去就好了。

因为这种忽略,影片出现很多刻意、模糊、费解之处。如存在感极弱的女武神,为爱打动的屠神者,阿斯加德的孩子为什么可以轻易获得雷霆之力,暴风战斧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举起来。人物塑造和情节安排十分随意,强硬而轻率地迈向那个谁都知道的结局,它让过往影片铺垫的细节都变得无足轻重,仿佛在轻蔑地嘲笑自己,也嘲笑我们每一个人:那么认真干嘛,这就是个笑话。

于是,笑话成为全片的主体。我们知道,幽默一直是漫威电影的商业招牌。与DC故作深沉的凹造型相比,漫威更接地气,通过对观众发笑频率的数据统计,找到既让人开心又不至于太累的数量和间隔,精准安插到影片主体中。人物形象也依此确立,于是我们喜欢钢铁侠自恋,喜欢绿巨人摔洛基,哪怕一本正经的美国队长也会拿自己的插科打诨。但是在《雷神4》里,段子并不是作为佐料放进电影里,而是超过人物、故事和一切关怀,成为电影的主体本身。当然,为了这盘醋包了这顿饺子,也可能是有格调。那么《雷神4》的段子有没有格调呢?我们看到雷神赤裸的背影,看到宙斯周围的女人为雷神的裸体晕倒,看到雷神自作聪明地拿着战斧飞来飞去,结果撞坏建筑,以及画风迥异的包子神,浮夸的宙斯和他的肚腩。充斥影片的,全都是尴尬、强行,甚至不失低俗的冷笑话。

这使得《雷神4》的观感很像一出小品。他们知道他们在讲笑话,我们也知道他们在讲笑话,但是并不好笑,彼此都很尴尬,又不能破坏气氛。熬到结尾,雷神和女儿跳到天上,差点以为他们要一起鞠躬说:阿斯加德,过年好!

《雷神4》在国外的评价并不太差,虽然烂番茄只有65%的新鲜度,但是观众评分爆米花指数有77%,超过了同系列第一部和第二部。但在豆瓣上,雷神前三部都超过了7分,第四部目前只有5.7,出现断崖式下跌。这并不是说漫威忽略了中国观众的口味,事实上,很长时间以来,中国电影市场一直为好莱坞觊觎。

根据学者考证,在20世纪初期,美国的报纸等出版物,就发表过为数不少的分析中国电影行业的文章,美国商业部海外贸易司电影科,1927年发表过中国电影市场的调查报告。

从1920年代开始,好莱坞电影大量涌入中国。30-40年代,好莱坞影片占据中国市场75%以上。在50-70年代,情况受到扭转,但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,好莱坞影片再次回到中国市场。1999年11月5日,中美双方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问题达成协议,其中包含大量的电影引进、影院修建与经营条约。

这种情况在步入新世纪后愈加强烈。就漫威来看,从2008年《钢铁侠》开始,大陆票房9200万元,就超过了全球总票房的1/5,占比和《复联4》相近。截至2019年的《蜘蛛侠:英雄远征》,漫威的内地总票房突破200亿元。为了吸引中国市场,漫威2021年出品了全部由华人演员拍摄的《尚气与十环传奇》,以及由华裔导演执导的《永恒族》,中国文化元素、香港上海等城市,也频繁出现在漫威电影中。

然而,这些努力的成效似乎并不明显,除了大团圆的复联2、3、4之外,中国观众对漫威电影的接受并没有那么强烈,甚至近年的《黑寡妇》《尚气》《毒液2》《永恒族》《蜘蛛侠:英雄无归》《暗夜博士:莫比亚斯》《奇异博士2》《雷神4》接连遭到差评,豆瓣评分均不超过7分。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国内观众对漫威的审美疲劳。

漫威电影是典型的好莱坞工业产品,它通过严谨的市场调查,制作符合顾客需求的电影。我们看到的是大量超级英雄题材,关于爱、平等、拯救的主题,英雄经历磨练最终击溃坏人的故事模型,以及眼花缭乱又千篇一律的视觉特效。在拍摄了十年之后,漫威很难再提供出新鲜的卖点,刺激观众神经。无论故事发生在黑寡妇的俄罗斯,还是尚气的东亚,我们都知道他们要为什么原因开始打斗,最终主角获得胜利。唯一能引起观众兴趣的,是影片之间的超文本连接,是故事并没有充分展现、我们在大脑里补充的人物关联。当我们看到《黑寡妇》的时候,会想起她将死于沃米尔星,看到《奇异博士2》里的旺达时,会想起她控制下令人心碎的西景镇。而这一共谋的达成,需要粉丝忽略影片内容上的诸多不足,矢志不渝地寻找文本关联的痕迹,大众文化爆米花商业片,俨然变成了亚文化全体。

好莱坞制作千篇一律的超级英雄影片,并非因为能力匮乏——我们能看到很多大制片厂出品的奥斯卡佳作——而是因为在他们的数据库里,观众会为这些元素买单。事实上他们是正确的,好莱坞工业并没有失效(除了个别影片外,漫威内容质量从来也没好到哪去),漫威电影无论遭到怎样的诟病,都赚取到足够的票房。其项目定位不同于《小丑》《新蝙蝠侠》这样的DC周边产品,而是主动选择降维,自我爆米花化,制作出一支肤浅、无聊、好笑、耀眼、可以打发时间的电影类型。我们的生活永远在继续,坏事接连不段地迎来,对休憩的渴望从未停止,社交需求也持续生产,漫威电影正以此为销售目标,旨在提供娱乐的条件和场所。它从未想过比肩伯格曼或费里尼,但却有一个更大的野心:让所有人的生命体验都与之发生关系。这个星球上无数的人终生不会接触单一麦芽威士忌,但只有极少数人没喝过可口可乐,而漫威的目标是,让所有偶尔想喝一口可乐的人,也会想去看一眼超级英雄。当老马丁指责漫威是游乐场,不是电影时,他没有意识到,人们需要的就是游乐场,艺术从来都没有那么必要。

然而,娱乐的达成是有条件的,没有人喜欢孤独的旋转木马,它应该建在巨大的摩天轮下,或亮着黄色的灯光,缓慢地行走在黑夜里。同样,艺术片可以苦大仇深地独自观看,而漫威电影却需要足够的理由。你需要约会,在一个星期五的夜晚,吃完晚饭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影院,选择激光IMAX或DOLBY CINEMA,坐在皮质沙发上,把一切工作和生活的琐事抛在脑后,认真地吞咽爆米花和可乐,和身边的朋友一起,为雷神索尔的翘臀哈哈大笑。你无需做任何理解或批判,只要轻松、快乐、淡忘,喜欢的时候就大声喊:新年快乐,阿斯加德。

我依然记得十年前的春天,去万达看《复联1》的场景。那是我第一次看IMAX电影,票价很贵,卖120元还不能凭学生证打折。那个故事非常无聊,但眩目特效迎面扑来,震撼的音乐从墙壁里把你团团包裹,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是全新的。我后来第一次在杜比影院看《黑凤凰》,第一次在CINITY看《双子杀手》,都有同样的体验。电影应该发生在电影院,商业片尤其如此。或许我们的生命中还有机会与它们相遇,在电影院里毫无顾虑地观看人类世界最顶级的摄制技术。《阿凡达2》,《马尼拉之战》,自然也包括漫威的后续电影。无论影片的质量如何,我们需要的仅仅是观看,在一个为生活疲惫的夜晚,约会是不可缺少的。

关于作者:张佳,在读文科博士,学术打工人,写小说,关注文学与思想史、电影批评、文化研究、法国后现代理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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